走近陕西科技奖励|李贺军:为大国重器装上更可靠的“耐高温护盾”
“获得这一荣誉,是对我和团队30多年坚持深耕基础研究、持续开拓创新的肯定。”11月20日,2025年度陕西省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中国工程院院士、西北工业大学教授李贺军说。
碳/碳复合材料是一种以碳纤维为骨架、碳为基体的复合材料,密度低、强度高,在2000℃以上高温下依旧能保持良好的力学性能,是空天装备、火箭发动机、高速飞行器必不可少的关键战略材料,相关核心技术长期被国外严密封锁。30多年来,李贺军带领团队在高性能低成本碳/碳复合材料制备与应用技术、长寿命耐高温抗氧化涂层技术等方向取得系列创新性成果,有力支撑航空、航天、兵器等领域数十种型号装备的定型与研制,解决了国家重大战略急需的关键材料应用难题。
1991年,李贺军从哈尔滨工业大学塑性加工专业博士毕业,国内多家单位向他伸出“橄榄枝”。当时,西北工业大学碳/碳复合材料方向刚刚起步——前辈杨峥教授从美国访问归来后,敏锐意识到航空航天发展离不开这种新材料,力主在学校开拓这一方向。李贺军听说后,决定“做一个比较新的方向”,申请到西北工业大学做了博士后。
初到西北工业大学,条件远比想象中艰苦:没有实验室,没有设备,人也少,经费十分缺乏。“唯一一台像样的设备还是杨老师自己设计制作的多功能炉,可以进行沉积和性能测试,但事实上好多功能还差得很远。”就是在这样的起点上,李贺军开始了长达三十五年的高性能碳/碳复合材料攻关。
碳/碳复合材料早期最大的困扰,是性能分散性很大。要制成这种材料,先得做好碳纤维“骨架”,也就是“预制体”,再通过“致密化”工艺,让碳基体逐步填充“骨架”中的孔隙。当时,国内把碳纤维编成预制体的工艺还不过关,骨架质量不稳定,高效致密化工艺和基体组织调控更是基本空白,做出来的材料性能分散性极大。“同一批材料,性能好的能高出三成,差的能低三成,波动太大。型号设计师拿它没办法:按低性能设计,怕满足不了要求;按高性能设计,又怕实际用起来出问题。”李贺军回忆。他带领团队与国内碳纤维编织单位反复协调,同时在制备工艺上死磕,从优化预制体结构、发明高效致密化工艺、调控基体组织,到改善纤维与基体之间的界面结合,一道道工序摸索,进行十多年攻关,终于解决热解碳组织结构精细调控和性能稳定性问题,力学性能高于国际报道指标。

李贺军院士(左一)指导和团队成员讨论科研问题。 群众新闻记者 张梅摄
但要让材料走向工程应用,必须缩短制备周期、降低成本。他又把压力加工的思路引入碳/碳复合材料制备,获得西北工业大学第一件碳/碳复合材料方向发明专利技术。他还带领团队创造性开发出热梯度自热、强制脉冲化学气相渗积等多种高效、低成本致密化工艺,为实现该材料由战略武器向常规战术武器应用的突破奠定重要基础。此后,他又带领团队突破一系列关键难题,让材料既能稳定制备,又能按装备需求制成关键部件。团队在高性能低成本碳/碳复合材料方向的成果荣获2008年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如今,团队研制的碳/碳复合材料构件已在20余型新型装备中定型批产。尤其欣喜的是,团队研制的喉衬与热防护件在多个型号上“从来不出问题”,被用户称为“免检产品”。
另一个更难啃的骨头是抗氧化。碳/碳复合材料在空气中400℃以上就开始发生氧化,而新一代航空动力系统研制要求热端部件在1500℃以上强冲刷环境下几百小时长时间工作。要让它满足服役要求,就得给它穿上一件既耐高温、又不容易开裂脱落的“防护衣”。难就难在,涂层和碳/碳基体受热后的膨胀程度不同,温度反复变化,涂层极易开裂;一旦氧气沿裂纹快速扩散进去,里面的碳/碳材料就会受到严重侵蚀。
起步时,团队研制的涂层防护性能指标只能做到1400℃、十来个小时。转机来自团队一位年轻教师发明的“包埋固渗”方法。在此基础上,团队持续发明晶须增韧、多相镶嵌、仿生多层复合等技术,将涂层防护能力逐步提升到1600℃、数百小时量级。为了让这件“防护衣”更结实,团队在涂层中引入纳米线,增强它抵抗开裂和破坏的能力;为了让涂层与基体结合更牢,又在界面处设计了缓冲过渡层,缓解受热变形带来的应力。经过反复不断实验,他们又研发出具有自愈合能力的硼化物改性与梯度过渡涂层体系,可满足高低温交变的苛刻服役环境要求。
35年来,围绕涂层为什么失效、怎样抵抗冲刷与开裂、如何在高温下持续防护,团队把工程难题一步步追到科学原理,再把理论突破变成能用于装备的技术。最终,抗氧化涂层防护性能被鉴定为达到国际领先水平,也结出了“长寿命耐高温氧化/烧蚀涂层防护机理与应用基础”的成果,获得2016年度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
2000年前后,一家企业找上门:我国自动挡汽车离合器摩擦片全部依赖进口,国内研究基本空白。针对这一现状,李贺军提出用碳纤维增强的研究思路,在上级部门支持下,与机电学院相应团队共同进行研究,从材料配方与合成工艺入手,同步进行装备研制,联合开发出碳纤维增强有机无机多组元湿式摩擦材料,并通过精准设计孔隙率与疏水性,兼顾耐压、抗粘连与耐结冰等。该材料在多型飞机作动器上成功应用,填补了我国大型飞机作动器摩擦材料的空白,并推广应用于大运、C919等民机平台。
实验室里的成功,只有真正走上生产线,才能变成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生产力。在陕西“三项改革”推动下,团队成果转化驶入快车道:2024年7月,学校将团队16项专利作价入股组建西安博欣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其碳纤维增强复合摩擦材料已批量应用于多种航空作动系统,并入选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转化运用优秀案例;团队参与支撑孵化的无锡博智复合材料公司,也在碳/碳复合材料等方向实现产业化落地,不仅满足了国防应用需求,在民品应用方面也取得相应突破。“实验室里一件样品和大批量稳定产品之间,隔着技术放大、市场、批量稳定性好几道坎。只有科研人员愿意扎下去、砸进去,成果才能真正变成新质生产力。”李贺军说。
“做战略性材料,靠一个人、几届学生传不下去,必须建大团队、稳队伍。”这是李贺军从多年实践中得出的朴素结论。多年来,他始终把“团队建设”作为核心抓手,推动西北工业大学材料学科跻身全国第一方阵,软科排名连续六年全国第一。他牵头的超高温复合材料教师团队荣获“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全国杰出专业技术团队”等称号;他领衔的研究团队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创新研究群体项目连续三期资助。培养的百余名研究生中已有30余人成长为教授/博导,成为材料领域的学术带头人。
面向未来,李贺军和团队把目光投向更远处:3000℃级耐极端环境热防护材料、超高导热碳纤维复合材料,以及AI辅助的高性能碳/碳材料快速研发等。“易干好干的事情早已干完,剩下的肯定是难啃的硬骨头。我们唯有扎扎实实、持续攻关、勇闯无人区,才能把国家急需的下一代材料难题一个一个攻克。”李贺军表示。(群众新闻记者 张梅 王熙)